文| AI财经社 陈芳

编| 孙静


9月24日晚间,舍得酒业发布公告称,公司从射洪公安机关获悉,董事长刘力、总裁李强、董事张绍平因涉嫌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被公安机关刑事立案调查。


舍得酒业称,公司将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相关调查。公司董事兼副总裁张树平将代行董事长职务,公司董事兼副总裁蒲吉洲代行总裁职务。


舍得酒业被查内幕

图/视觉中国

此前,射洪公安还带走了舍得酒业财务负责人李富全。事情源自舍得大股东天洋控股被爆挪用舍得资金4亿多元。


从资金危机爆发以来,舍得酒业总市值已蒸发35.5亿元。9月24日收盘,舍得酒业在经历多次跌停后,市值不足百亿元。


舍得酒业曾经是四川省的混改标杆,2015年射洪政府引入周政创办的天洋控股参与股改,为舍得酒业注入活力,公司股价2018年1月最高峰时飙升到51.24元/股,尽管这一股价涨幅仍明显低于同期其他白酒企业。


如同五年前一样,上市公司舍得酒业今天依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它的未来取决于射洪政府与天洋控股老板周政之间的博弈,这个过程或许不会短。


舍得危机被拿到明面上


对于最新变动,舍得公关回复AI财经社称,公司目前经营、市场活动一切正常,没有影响。


但事实是,过去近两个月时间以来,舍得酒业每次发公告都牵动着5.19万股东的心。9月19日,他们焦急等待的四亿多被挪用的资金没能按时归还,一些人决定割肉离场,而另一些则开始打算炒“ST”概念。


“我不相信周政会被踢出局,孩子能把家长杀了夺权?”舍得酒业张姓经销商反问道。他8月底刚参加完舍得在北京举办的老酒发布会,目前一心想着趁旺季把酒卖出去,并不关心舍得酒业股权争夺战。


舍得酒业被查内幕

图/视觉中国

王强就没那么淡定了,他三年多以前因看好舍得酒业改制成为投资人,后又成为经销商,如今每天都过得很煎熬。他潜伏在舍得投资群里,时刻关注着新动态——股票ST、股权被冻结、控制人被调查、资金被挪用……


作为“川酒六朵金花”之一,舍得酒业如今的局面令人唏嘘不已。9月20日,没能如期收到欠款的舍得酒业被“ST”,更名为ST舍得,此后其股价连续三天跌停。9月23日晚,ST舍得发公告称,对于天洋控股所欠的钱,四川遂宁中级人民法院已经判定由蓬溪县人民法院立即执行。


可以说,舍得酒业的股权争夺战已进入白热化阶段。9月17日晚,舍得酒业发布公告称,公司财务负责人李富全因涉嫌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被射洪公关逮捕。这导致次日舍得酒业是19家白酒上市公司中唯一下跌的企业,总市值跌到只有水井坊的三成多。


据了解,李富全是舍得酒业老人,担任财务负责人有11年时间。蹊跷的是,2016年7月,舍得曾发公告称,收到李富全的书面辞职报告。当时,随着天洋领导班子进驻舍得酒业,包括灵魂人物前董事长李家顺等在内的原有管理层先后都淡出。


但最终李富全并没有走,这出乎不少人的意料。舍得酒业离职老员工徐少阳说:“不少人以为李富全会被换掉,毕竟很少有企业改制不换财务的。现在回过头看,天洋没换,本身目的或许就不单纯。”


李富全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后,有知情人士透露,“射洪政府与天洋已经彻底决裂。”


舍得酒业半年报显示,沱牌舍得集团为其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29.91%。而射洪政府则持有沱牌舍得集团30%的股份。此外,天眼查APP显示,舍得酒业第二大股东四川射洪广夏房地产开发公司和第六大股东射洪顺发贸易公司均由射洪国资委100%控股。


知情人士李威告诉AI财经社,虽然天洋是舍得酒业的大股东,但射洪政府对上市公司的影响依然不小。“周政还做不到完全说了算,这次资金挪用的事,周政自己并不想爆出来,但是射洪政府意见很大,希望他诚实一点。最后顶不住,不得不发公告。”


9月23日晚,舍得酒业再次发布公告提醒,公司实际控制人有变更的风险,天洋控股持有沱牌舍得集团70%的股权已先后多次被采取司法保全措施。几天前,这部分股权已被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定冻结。


当初,周政为了拿下这部分股权付出了38.22亿元的代价,不过其中有23亿元是从建行廊坊分行贷款的,约定2019年6月17日还清。但截至9月16日只还了10.1亿元,依然欠款12.9亿元。


2015年8月底气十足的周政,对沱牌舍得志在必得,竞价了203轮,喊出了一个让人望而却步的高价。那时,他应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出现资金危机,还与射洪政府彻底决裂。


掌舵者被边缘化


周政现在是真没钱。AI财经社从公开信息统计,他所欠的债务高达74.59亿元,并且早在两年前他的债务危机就已爆发。


2018年1月,天洋控股就因欠款9.74亿元,被成功(中国)大广场公司在香港提起了仲裁。天眼查APP显示,周政持有天洋控股80%的股份,他妹妹周金持股20%。天洋控股的风险高达308条,其中还有一条是8月初被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为被执行人,金额约为26.65亿元。周政以及妻子戴菲菲、周金以及丈夫刘力均被限制高消费。


李威称,天洋控股业务板块主要是梦东方,天洋的资金问题也主要来自梦东方。“文旅项目中,有商住部分,不像房地产回笼资金快,一些偏远地区的项目想让投资人买单很难。”


舍得酒业被查内幕

图/天洋官网

今年上半年,梦东方营收只有1121万港元,同比下滑70.8%;亏损2.09亿港元,比去年全年2.01亿港元的亏损额还要高。截至6月底,该公司的资产负债率高达74.86%,一年内到期借贷资金达23.53亿港元,而其自有货币资金只有0.59亿港元。此前,该公司的债务还多次逾期。


这也是为何天洋控股要从舍得酒业违规挪用资金的原因。9月23日公告显示,天洋控股自2018年11月就开始从舍得酒业拆借资金,累计拆借40.11亿元,至今仍有4.75亿元没有归还,其中本金4.4亿元。这笔钱对于舍得酒业而言并不是小数目,要知道今年上半年其净利润只有1.71亿元。


对于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的行为,周政表示不知情,“甩锅”给了妹夫刘力与李富全,以及天洋控股执行董事张邵平、CFO赵本才,意指他们才是实际操盘手。对于上交所后续追问周政不知情的合理性,舍得酒业一拖再拖,23日晚回复称,等中国证监会和司法机关调查完结后再公布。


胡伟看到周政不知情的消息,第一念头是赶紧把手里舍得酒业的股票抛光。“欠债不怕,撒谎可怕,你摸不清它哪些消息是真哪些是假。”


如今舍得酒业不少投资人只有一个想法,射洪政府赶紧把周政踢出去,他走了舍得才能好。比如胡伟就认为,舍得是好酒,但天洋习惯赚房地产的快钱,“搞不了实业。”


AI财经社多方了解到,自去年年底开始,舍得酒业的工作都是周政亲自在抓,舍得酒业董事长刘力早已被边缘化,退出了上市公司的经营,回了天洋控股。李威说:“舍得营销中心搬到北京与天洋一起办公,就是为了方便周政管理。”


舍得酒业官网显示,其总部及营销中心4月20日搬到北京与国贸CBD毗邻、通惠河畔京通快速路边上的运河壹号。该物业为天洋控股所有,当天周政还以沱牌舍得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到场祝贺。舍得酒业总裁李强发表讲话称,这不是简单的搬迁,改制四年来,公司从射洪到成都,再到北京,是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上。


刘力则没有参加。事实上,自2019年下半年以来,舍得酒业的公开活动中就没有了刘力的身影。而2019年10月,沱牌舍得集团董事长和法人代表均由刘力变为周金。今年1月,周政则从妹妹周金手里拿回了沱牌舍得集团董事长一职。不过,蹊跷的是,截至目前舍得酒业董事长没有变更,依然是刘力。


李威透露,周政对刘力领导期间的舍得酒业发展不满意,觉得他没有做好,所以拿掉他决定自己上手干,参与具体运营。


核心骨干和经销商离开


周政让刘力靠边站,业绩不达标是主因。天洋控股参与沱牌舍得集团混改,是有条件的,曾答应射洪政府,到2018年要实现集团营收50亿元,2020年100亿元。然而,迄今为止,不仅没能实现,离目标的距离还越来越远。


AI财经社了解,混改前沱牌舍得集团的营收为30多亿元,四年来集团业绩一直徘徊不前,距离百亿的目标相差甚远。李威透露,射洪政府对沱牌舍得集团业绩不达标很不满意。


舍得酒业被查内幕

图/视觉中国

要知道过去四年,可是白酒行业又一难得的上升期,水井坊营收就从2015年的8.55亿元猛增到2019年35.39亿元,更不用提茅台、五粮液等名酒了。与之相比,舍得酒业就要逊色得多,2015年营收为11.56亿元,2019年也只有26.5亿元。


此前的掌舵人刘力在舍得酒业的战略上是有过失误的。业内人士告诉AI财经社:“舍得不应该放弃沱牌这个品牌,这相当于自断一臂,白白少了十几亿的营收。”上述人士透露,2018年刘力甚至缩减酿酒技改的投入,把钱投到文化体验中心的建设上,计划增加2.5亿元至3.48亿元投入,当时就引起广泛质疑。


“这是照搬文旅的思路做酒。”外界评价,刘力主导的舍得酒业改革轰轰烈烈。不过,现在回过头看有些操之过急。


徐少阳表示,刘力早在2016年初——改制还没有交割前,就以职业经理人身份参与舍得酒业的营销管理工作。他主张“少请示,多汇报”,要求下属遇到问题要发挥主动性,但在一些问题上却操之过急,做了不少让老舍得人寒心的事。比如一刀切低端沱牌,淡化“六朵金花”之一的沱牌,将销售猛将调去干后勤工作等,最终导致舍得原有销售团队以及核心骨干大多离职。


徐少阳称,刘力不看好老舍得人的能力,认为自己找人做更靠谱。但这几年舍得酒的营收增速远不及同行,集团层面的业绩和混改前也相差无几,多少说明一些问题。


刘力颇为倚重通过猎头找来的吴健,后者2017年4月升任总经理,但去年6月已经去职。此后,何进通过内部竞聘上岗担任销售老大,不过目前他也离开了这一岗位。8月4日,原来供职于酒鬼酒的王维龙走马上任。


舍得酒业曾经的老经销商魏峰,对天洋入主期间的感触是,内部人员比较混乱,“高层一直动荡,销售负责人换了又换。我以前接触的城市经理都离开了,有一些做了一辈子的,说不干就不干了。有一些拿股权的也离开了。”


白酒是个很封闭的圈子,酒企的发展全靠经销商,而这些人的离开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舍得酒业的发展。以福建市场来说,由于经销商青黄不接,舍得曾出现过一段时间的真空期。“市场上看不到舍得的身影,直到去年才重新开始有团队运作。”魏峰告诉AI财经社。


尽管如此,魏峰依然不敢再次代理舍得酒业。“好多经销商都没信心,舍得酒串货非常严重,倒货比进货还便宜,从批发市场拿货一瓶能低三四十元。从客户角度看,舍得这么玩下去,会被玩死的。”


上半年,舍得酒业的营收省内省外均失守,省内下滑22.23%,只有2.1亿元;省外5.84亿元,同比下降19.92%。


博弈


而从去年年底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的周政就在密集拜访各地的经销商。最近的一次是今年5月,他用8天时间走访包括长春、济南、郑州在内的六个城市,与55家经销商召开6场座谈会。3月更忙,7天他跑了以杭州、常州、厦门、深圳为代表的11个城市,拜访16个经销商。


舍得酒业被查内幕

图/视觉中国

周政强调,舍得会帮助经销商彻底解决资金、库存压力;成立决策委员会,保证经销权的含金量和稳定性;采取“一城一策”的营销策略等构建新型厂商关系。截止6月底,舍得酒业共有1835家经销商,比一季度增加79家。


王强对周政的密集拜访并不看好。“他都是走马观花的看,对解决问题压根没用。我当时因为看好改制才加入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周政是一个比较专制的人,个人想法比较多,要求也很高。李威说:“一些谈好的合作,到了周政那里,他不看好就会叫停。”


舍得酒业改制时,曾说过要靠股权激励员工,也确实实施了一些。但截至目前,一批又一批拿股权的员工都离开了。9月28日召开的舍得酒业股东大会就有一项是讨论减少公司注册资本的,原因是包括刘峰、胡永波在内的16人已离职,不再符合激励计划的激励条件,涉及股票46.49万股。


从周政的公开活动看,他并没有退出舍得酒业的意思。8月28日,还在老酒发布会上发表了讲话。舍得酒业张姓经销商并不相信,周政会被踢出局,后者毕竟是实际控股股东。


胡伟不明白的是,当初射洪政府为何要引入房地产企业? 事实上,沱牌舍得集团的混改喊了十多年,但进展一直不顺利,复星集团曾是最有希望接盘的,但调查完后没能在内部过会,最终放弃了。2015年年初,沱牌舍得集团70%股权以12.19亿元转让时,还因无人问津流标。半年后,招标再次重启,志在必得的天洋控股,最终以极高的溢价拿下。


AI财经社了解,当年沱牌舍得集团转让条件很苛刻,比如拒绝同业资本,把五粮液、剑南春排除在外,还要求实际控制人的总资产不低于100亿元,持续三年盈利不低于2亿元,要承诺做大沱牌舍得酒业,集团营收2020年要到100亿元等。这些要求吓跑了很多竞购者。


而天洋竞价了200多轮,最终出价38.22亿元,明显高于竞标者的预期,由此可见周政对沱牌舍得是势在必得。徐少阳说:“不同于其他买方,在竞购之前,天洋压根没有来厂里考察。”这让不少人感到不可思议,毕竟是几十亿的投资项目。


当年,天洋接盘舍得就让不少业内人士感到费解:首先天洋应该不懂白酒;其次,天洋自身资金实力并不雄厚,2014年其资产净值不足15亿港元。知情人士透露,当初天洋的资金并没有完全到位,按理说射洪政府早应该采取举措,走法律程序让天洋出局的。


目前,周政和射洪政府就舍得酒业的股权争夺仍处于博弈中。对于舍得而言,实际控制人出现变数将是其未来的发展之路上的一个大问号。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王强、徐少阳、李威、胡伟、魏峰为化名)